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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奚被她這一說,才覺得不尋常。

客廳裡堆得日用品和食物多將深咖啡色的木製傢俱遮擋住了,她這麼一看,更覺下船是個錯誤的決定。傅侗文表面上沒有什麼反應,可到晚飯後,不見譚慶項出現,他也有了焦慮。

老婦人提了黃銅的大壺來,給傅侗文書桌上的玻璃杯添水:“小姐的房間收拾好了,可以過去休息。”她還以為沈奚遲遲不去睡,是因為房間的事。

沈奚“唔”了聲。

要等他睡了再離開,可他在等譚醫生,也不知何時能放下心去睡?

“這樣很麻煩,”傅侗文替她回絕了,“沈小姐是和我一道睡的。”

……

沈奚被他說得大窘,反剪了手,想要去窗邊。可腳下踩到的一塊地板偏發出吱吱響聲,將她逼得不敢再妄動。

傅侗文倒坦然的要命,像沒說什麼要緊話,末了還對老婦人笑了笑。

“是我想得不周到。”老婦人打著哈哈,提起黃銅壺向外走,可那臉上褶子裡的笑意全然不去掩飾。兵荒馬亂的,一個少爺帶個單身的小姐,說不睡在一張床上,才真奇怪呢。

下人走了,沈奚悄悄瞄著他:“我還是去客房吧。”

傅侗文拉起她的手,引她從書桌過來,到沙發上坐下來:“聽唱片好嗎?”

避左右而言他,他的一貫伎倆。

也不曉得是隻對她,還是早養出來的習性。

桌上擺著個蠟筒留聲機,漆黑的大喇叭比那留聲機的盒子大了幾倍,在深夜裡,在臺燈下,朝著他們,有些駭人。傅侗文開啟抽屜,挑揀著圓柱型的唱片。

他想聽戲,這裡沒有:“我去樓下看看,有新的唱片機。”

沒多會,老翁披著褂子,迷糊地抱著個能聽唱片的留聲機上來。傅侗文在身後,將挑揀的黑膠唱片擱在一旁。老翁小聲賠不是說,是他們老兩口喜歡聽戲,才挪用了三爺的東西。

傅侗文不大在意:“久不用也會壞,我走了,你們再搬下去。”

人家走了,他擺弄著。

大張旗鼓弄個留聲機,這是要守一夜的做派?

她輕拽他的襯衫袖子:“還是我守著吧。”他熬下去不是個法子。

傅侗文沒回頭:“再等等。”

他將唱片擺妥當,身子倚靠過來,胳膊搭到她肩後頭:“小子云的《文昭關》。”

胡琴聲驟起。那裡頭的人行腔曲折,一句句頓挫入耳。

他的兩指輕刮在她的肩上,來來去去,穿著拖鞋的腳在打著點,眼望著唱片機。從她這裡瞧,他眼裡有浮光。

“你在北京也是這樣的嗎?”

他被她的聲引過來:“怎樣?”

“這樣。”她指唱片機。她認識的傅侗文是在海上的,新式的,留洋的新派男人。那深宅大院裡的他,影影綽綽,早沒了具體的輪廓,只記得咳嗽,雨,雕花燈籠。

他笑:“我聽戲是去百順衚衕,自己聽會顯落寞,家人也會認為我病了。”

浸於聲色犬馬,傅老三是這樣的。

昏黃的燈光下,他端詳她的臉,低聲說:“回去後,你會不喜歡三哥。”

“不會的。”她下意識反駁,回的太快,凸顯出心急來。

傅侗文的臉已經過來,想要吻,又遲遲不動。

櫃子上,景泰藍鑲的玻璃罩子裡有個時鐘,正指到三點。叮叮噹噹敲了三聲。

這樣巧,逗得他笑了,這回換了口氣,輕鬆不少:“被女朋友不喜歡也是很慘,你要是想分手了,不要說出來。留個念想,讓我以為你會回來。”

唱片里正是那句——“我好比哀哀長空雁,我好比龍游在淺沙灘……”本就是裝落寞可憐的話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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